雪漠：在虚幻中建立相对的永恒

佛学入门

在虚幻中建立相对的永恒

当你明白了生命的易失和你想建立的不朽价值之间的落差,进而积极设计自己的人生,珍惜生命的每一分每一秒时,就不会虚度人生,不会认假成真,不会执幻为实。这样一来,你才能活出生命真正的尊严与价值,为世界带来一些真正美好且有益的东西。

当你认假成真,不知道包括身体在内的好多东西都是虚幻无常时,就会生起许多欲望与执著,然后把生命和金钱都浪费在一些毫无意义的事情上面,甚至为了更好的享受,去做一些损人利己的事情。所以,才会有那么多珍稀动物变成人类的美味佳肴,才会有那么多猴子被揭开脑盖、淋上滚油,才会有那么多动物被活生生地剥皮,连婴儿都变成了大补的汤料……当你明白了缘起性空之理,并用它来指导你的行为,就不会去执著一些身体的享受,不会为了保养那终究会毁灭的肉体,而去造无穷的杀业。

当你发现世间万物都会腐坏,并非永恒不变的时候,你的内心会产生一种强烈的恐惧感。你会觉得活着没有意义,一切都没有意义,因为最终一切都会消失。这种恐惧,很像灾难片给人们留下的阴影,它促使我们直面死亡,反思生命,反思人生。不过,既然我们都知道人总是会死的,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害怕世界末日的降临呢?这大抵是因为人们从来没有真正意识到生命的短暂吧。

举个例子,我们知道抽烟有害健康,知道日夜颠倒有害健康,知道经常吃垃圾食品有害健康,我们还知道许许多多对健康无益的习惯,但我们总是没办法戒掉诸如此类的所有恶习。为什么呢?因为我们始终觉得死亡是一个遥远的话题。对我们来说,死亡像是一只站在河对岸的恶犬,我们不害怕它,仅仅因为我们知道它过不来。但事实上死亡并不像那只对岸的恶犬,因为它随时都会降临。

有个年轻的朋友曾经跟我描述过他的一个朋友的突然死亡。三年前,他接到朋友的电话,对方问他去不去踢球,还说自己已在球场上,谁知道半个小时之后他却接到了对方的死讯。他说自己当时就被惊呆了,因为他万万想不到死党竟莫名其妙的死了:他还那么年轻,怎么就死了?他的家人怎么办?他曾经由衷地快乐过吗?他活出了自己的价值吗……

当你意识到无常如影随形,死亡也随时都会降临的时候,你或许不会立刻开悟,也无法安住于法性当中,你的内心也许会被一种巨大的恐惧所填满,你害怕那因缘的离散,害怕世上一切都会失去存在的意义,你百思不得其解:既然终究会凋谢,花朵为何还要盛开;既然终究会死亡,人为何还要活得精彩……

欲界也罢,色界也罢,无色界也罢,任何世界都会成、住、坏、空,任何世界都会腐朽坏灭,任何世界都像水泡一样,任何世界都似镜中花、水中月。

恍然大悟的你,开始惶惶不可终日,你发觉这世界上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东西,金钱、利益、名誉、社会地位、楼房、爱人、亲人、朋友……都会像阳光下的露珠一样消逝,唯一与你常在的,仅仅是一颗尚未觉悟的心,一个惶恐而弱小的灵魂。这时你的心里生起了强烈的恐惧,恐惧之余,也开始直面自己的心灵,因为你想找到一种最不会让自己后悔的活法。这很像一个人知道自己患上绝症时的心情。他会发现好多东西都不属于自己,以往那种追名逐利的活法,原来没有哪怕一点意义。他想知道自己应该怎样活下去。

开始反思的你,便不可能再愚昧地活下去了,因为这种反思会改变你的整个生命态度,影响你所有的选择。许多因而改变了命运的人,将这时的叩问与警醒称为“重生”,浴火重生。

然后,你就用这种警觉观察危境。危境,危险之境。什么是危险之境?世界上所有幻化不实的东西,都是危险之境,都如危墙般随时会崩塌腐坏。

眼睛看到的色,是危险之境;耳朵听到的声音,是危险之境;鼻子闻到的香味,是危险之境;舌头尝到的美味,也是同理;触觉更是这样,谈恋爱的时候,拥抱接吻,觉得美妙无比,但离开的刹那,所有的触觉也就全都消失了;自己的名字也是无常的,就算这时候全世界都知道了你的名字,可是这一茬人死后,你的名字就会跟着他们被埋进土里,再者,地球毁灭的时候,你的名字又在哪里;利,更是无常的。

正是因为对死亡的体悟,我十岁就开始追索活着的意义,直到现在,我的枕边仍然放着一个死人头骨,它是我生命中的警枕。也是因为对死亡的警觉,我一直非常珍惜生命中的每一分每一秒,时时刻刻生活在一种清明与觉醒当中,虽随缘任运,但从不随波逐流。我知道,人活着,不是为了走向死亡,不是为了什么享受,而是为了在活的过程中实现一种价值。什么价值?这个世界上有你比没你好,这就是你的价值。所以说,我的写作从不哗众取宠,我也从不为销量与名气,改变自己写作的方式和内容,我只想把生命时光用于写一些有意义的好书,让人们在看书时能明白一些道理,这是我实现自身价值、在虚幻中建立不朽的方式。不过,这个“不朽”同样是相对的,并不是永恒的。还是我前面说过的那句话,等有一天地球都毁灭时,书也就没有了,也许连人类都没了。那时,更是一个巨大的危境。